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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动全身李霖宴百官 牵一发杨正叛血翅

楼主:百年连载中 时间:2020-02-14 16:13:48


祝丰二年 十月二十五

深夜

帝都 西京 宰相府

此刻的大夏朝宰相李霖,早已经休息下了。此时就着月光,一个人影儿来到他的卧房门外,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而清晰的敲门声,李霖立刻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如同一道光闪过,脑海里马上恢复了清醒。仰起身看了看身边还在酣睡的夫人,门外又悄悄传来一传呼唤:“老师?”

李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门外的人影便退了下去。

李霖这才轻手轻脚的起床,小心的拿起棉衣长衫,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轻轻的打开门,闪出了门外。门外站着的是枢机处主事冯奋,是李霖的学生也算是李霖的贴身秘书。此时的冯奋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热气腾腾的毛巾和提神的热茶,胳膊上还搭着一条灰布大氅。见李霖出了门,马上凑上来,低声说:“肖廷回来了,现在在书房。”

李霖满意的点了点头,冬夜的寒意彻骨,他三两下套上长衫,又接过大氅披上,这才拿过毛巾擦了把脸,最后喝了口茶漱口。

吐掉茶水,把茶碗一放,李霖快步往书房走去。宰相府其实不大,前后也就几间房,李霖一把推开书房门,只见书房里点着铜树油盏,生着老炭暖炉,还能闻到檀木香的味道。一名二十出头消瘦的年轻书生,恭敬的站在油灯下的书桌旁,正是李霖此次派出去安排地方上布局的得意学生肖廷。

李霖借着油灯光打量了肖廷几眼,肖廷比上个月明显瘦了很多,脸颊也陷了,眼窝也凹了,皮肤也变黑变粗糙了,身上的那件青色长衫皱皱巴巴而且很脏还有几道灰尘没来的及掸去的痕迹。李霖很满意的对他点了点头,说:“连日奔波辛苦你了,比我预定的时间还早了七天回来。”

肖廷躬身行礼说:“为老师办事,不敢说辛苦。”

李霖微笑着点头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事情办的一定很不错喽?”

肖廷看的出来老师虽然深夜被叫醒,但心情着实不错,脸上愈加严肃的说:“总算没让老师失望,各州各处我都跑了一遍,每地的关键人物也都见了一遍,当面反复交待确认,保证一旦发动万无一失。”

李霖相当满意,这时才吩咐说:“坐下说吧。”

肖廷说:“学生本来应该再早三日回来,只是觉得此事要由屏州开始,所以屏州之事万万不能有半点差池,而屏州现在各方势力错杂,情况每日都在变化。所以在寒州之事完成之后,又调头折返屏州,再与屏州蒋凤将军见了一面,重新将屏州的最新情况了解了一番。”

李霖更加满意的点头说:“你来说说屏州的最新情况。”

肖廷说:“屏州的平乱大将军林禾现在已经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前些日子里又招降了一批人马,而且数量非常巨大。”

李霖说:“有多少人?”

肖廷说:“精兵六万。”

李霖冷笑一声说:“这么多人?整个绿臂军都快被他招完了吧?”

肖廷说:“正是,绿臂军的精锐士兵已经全部被林禾招降了,据说是绿臂军的二把手杀了他们的大统领率绿臂军全军来降。现在的绿臂军只剩下几十万无衣无食的老弱妇孺,蜷缩在屏州北部苦苦挨着,估计这一个冬天就要冻死饿死他们一大半,不用等到开春,林禾平乱请功的折子就会递上陛下的案头。”

李霖又问道:“蒋凤那边怎么说?”

肖廷说:“蒋凤将军感恩老师的提拔,对老师交待的事情无不尽心尽力。蒋凤将军自从到了匀州要配合血翅军剿匪开始,他的两万天府军就一直都是外松内紧的样子,让林禾和血翅军以为这两万装备精良全副武装的天府军只是一群不学无术的少爷兵。实际上蒋凤将军对林禾和血翅军的监视一直未曾放松,他们的每一次行动的计划人数和战果蒋凤将军都了如指掌,而且两万天府军也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动。”

李霖不住的点头,问道:“你是怎么和蒋凤说的?”

肖廷说:“我将老师的意思完整的交待给蒋凤将军,临走之时告诉他,屏州局势瞬息万变,但林禾的命数已定,老师不日就会上奏朝廷,让蒋凤将军不必等老师的亲口命令,只要时机合适马上就可以开始行动。屏州是万事开始,也请蒋凤将军务必周密行事,走好第一步,打响头炮。老师对蒋凤将军的提携让他感激不尽,他让老师放心,他一定做好这件事。从时间上看,蒋凤将军应该就这两日就会开始有所行动。”

李霖非常满意,说:“好,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此事你辛苦了,办的非常好,这两个月给你放假,等到元宵节后,你来枢机处报道,我给你安排一份官职。”

肖廷面不改色的起身道谢告辞。

待到肖廷退了出去,李霖又叫冯奋靠近过来,说:“你明天一早就去把请帖送出去,亲自去,六部、御史台、龙文阁、军事院都要你亲自送到,请他们明天晚上来相府赴宴。”

冯奋小心记下,点头说:“学生知道了。”

 

祝丰二年 十月二十六日 

下午

西京

此时才刚过晌午,御史大夫孙初早早的吃过午饭小睡了一小会儿,便坐上他的小轿子往相府来。孙初做为次二品大员,在整个大夏国的权利中枢也是排名靠前的人物。对于这种人上人的人物来说,赴个请吃个宴是常有的事儿,若是平时应酬他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积极与紧张,就算是晚到了别人也不敢责怪他,毕竟就他的身份与地位而言,能去参加宴会已经是给别人极大的面子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设宴请他的是当朝宰相李霖,不管是设宴人的身份或者宴请的时机,还是这场宴会本身的意义,都意味着今天这场宴会必定非比寻常。对于孙初来讲,李霖不仅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也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的官场引路人,甚至是他的靠山,他赖以乘凉的大树。

宰相李霖蛰伏的这几个月,孙初过的无比难受,若不是王老尚书提点,他甚至要转投到常国舅阵营去了。无数次的不眠之夜,他都担心他的老师这一蛰伏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身负整个家族兴衰荣辱,对朝局的不明朗和前路的迷茫让他痛苦不堪。

可是如今宰相大人终于出关了,虽然不知道宰相大人准备了什么样的手段,但就这份高调的姿态就已经在向百官宣告,常国舅完蛋了。做为宰相李霖二十几年的学生,孙初知道李霖是一个非常自律,极为讨厌应酬的人。而且从不饮酒。尤其当了宰相以后,除却皇家国宴之外,李霖绝少出席其他宴请,在宰相府上大设宴席,请客喝酒之前更是只有一次。而那一次正是李霖秉承他老师陶柯的遗志,初登相位不久便以周密的计划和雷霆手断斗倒了国舅常华的哥哥,前任民事省大夫常黎。只此一战便把常国的基本盘扫出西京,从此李霖把控朝政宰执天下十余年。

观史知今,若是没有重大事情,李霖绝地不会在相府设宴,而这一次设宴肯定是要冲着常国舅去的。李霖的得意门生冯奋,毫不避讳后党的眼线与爪牙,亲自把请帖送到各大中枢机构首脑家里,这只能说明在李霖看来,朝野大局已定,任凭后党怎么挣扎都跳不出李霖掌控的局面了。

一想到这里,御史大夫孙初就激动的手心冒汗,相党若是一举扳倒后党,那么做为相党的核心人物,他肯定要再高升一步。到时常国舅下野,民事省大夫的缺空出来,谁来补上呢?想来想去,六部尚书和其他次二品以上的官员,不是和李霖太远,就是年纪太大,似乎只有自己是最合适的。

想到这里孙初几乎要笑出声了,毕竟他还年轻的很,再熬个十年八年,老师李霖下野自己再从民事省议事大夫升到枢机使,正儿八经的做到第一宰相的位置也顺理成章。若是有个天灾人祸,说不定李霖过几天就染病去世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大夏朝最年轻的宰相了?

小轿儿颠颠的,晃的孙初好不舒服,不一会儿就来了宰相府门口。按下轿子,孙初躬身抱着个小暖炉从轿子里出来,瞄瞄太阳,此时天色还早。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再有半个月就要冬至,所以不一会估计就要天黑了。再一看宰相府大门敞开,在这大冷天里冯奋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看到孙初下了轿子赶快跑过来行礼,口呼:“孙大人。”

孙初却说:“哎呀,你我同出一门,应当以师兄弟相称才是。”

两人开开心心的进了相府,宰相府孙初来过好多次了。是一个只有两进半的宅子,只是院子比一般宅子稍大一些,正厅也更宽敞一些,其他的便只有几间简单的厢房、书房、卧室,站在门口,一眼便能把整个相府的布置看个通透。整个相府上老妈子佣人也只有十几人,今天设宴可能多请了几个人手来帮忙。

冯奋说有几个早来的大人已经在左手边的厢房陪着李霖喝茶聊天了。孙初赶快请冯奋先去忙,自己往左边厢房找去。

进了厢房这才看到,自己来的竟然算晚的了,六部首脑几乎已经全来齐了。小小厢房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众人喝着茶听李霖讲休息养病的这几个月摆弄花草的心得,不时便齐声哈哈大笑。

孙初先给李霖行了礼,再问候了各位老大人,这才找了个离李霖稍近的位子坐下,也听李霖讲些花草的事情,和别人一起哈哈大笑。

不一会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人,冯奋便进来,悄悄在李霖耳朵边上说:“大人,名单上的客人都来齐了。”

李霖便止住话题,说:“现在天冷,我备了些薄酒,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去尝尝?”

大家赶忙起身,连声应是,跟着李霖往正厅去。

此时天色渐晚,正厅已经点起了好几处铜树宫灯,加上厅顶悬着的大灯笼,把正厅照的通透明亮。正厅虽然宽敞,但点了不少炭炉,所以也不觉得冷。百官鱼贯而入,只见正厅里原来的桌椅板凳都已经撤掉,正对门口的首席位子,摆着三张长条案几,案几下铺着锦绣褥垫边上放着羊皮毯,案几上放着暖炉和餐具酒具。在正厅的两侧整整齐齐的各列了两排小案几,每个案几下也是铺着褥垫放着毛毯,案几上放着暖炉餐具酒具别无二致。整个布局排列有序、简单整齐,让人一眼看上去倍感震憾。

李霖生活一向简朴,今天的场面虽然并不华丽奢侈,但也气魄十足,百官纷纷赞不绝口。李霖先是邀请户部尚书王重上坐,然后亲自拉着枢机处参议老臣何泉的手往上座走去。

何泉连连摇头,说:“使不得使不得。”

李霖把他强按在右手边的座位上,又亲手给他盖上了羊皮毯,说:“老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几十年,凭这份资历就使得。”说着转头对百官说:“诸位大人,何老大人年纪最大,坐上首可合适吧。”

百官心里都清楚,何泉之所以能坐上首,肯定是因为上次朝堂上怒怼常国舅给相党保住了几份脸面。但百官们嘴里却都哈哈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老大人岁数最大应该会上首。”

待到李霖和王重都坐下,盖上羊皮毯,百官这才纷纷再找自己的座位坐下。孙初的位子在左手边第一排处三个位子,除了六部尚书之下就是他了。他对这个位次也比较满意,盖上毛毯之后便有了闲心情来打量今天赴宴的客人。

六部首脑、军事院、两阁三寺的大人们他自然是认识的,之前就一一打过招呼。只是靠门口那里有几个年轻人,他觉得面生,只认得一个身材修长,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的美男是上半年才升任户部左侍郎的王弗。王弗是临州王家的官场新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看着他与周围的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孙初不禁感慨自己老了。

待百官坐定,冯奋问过宰相李霖之后但开始上菜,先上了热汤,给大家暖暖胃,又上了四份荤菜。李霖便举起酒杯,百官赶忙端起杯子回敬,三杯酒下肚,气氛就不那么紧张了,大家便与左右前后的同僚们交头接耳小声说着话。

四份荤菜很快撤了下去,又上了四份素菜。李霖兴致很高,与王重、何泉两人也在小声聊着,一会和王重讨论一下户部今年的税收和明天的预算,一会又与何泉说着家事。

李霖突然问道:“老大人,不知道您儿子何湃今年春节可会回西京?”

何湃是何泉的儿子,何泉有四个女儿却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前几年的时候外调到量州做太守,虽说也是一方大员,但远离西京前途发展就受到了限制,本朝历代的各地太守都很少有在太守的位子上再进一步的了。而且人越老,对亲情也看的越重,何泉日夜都对儿子很是挂念,因此求了宰相李霖不少次,希望能调何湃回京,这个事拖拖拉拉的一年多,至今也没办成。

何泉被说中心事,只能一阵苦笑,李霖伸手拉住何泉老大人的手说:“此事是我没有办好,之前答应老大人尽快调何湃回京的事,因为养病给耽误了。不过老大人放心,我给你保证,今年这个春节是何湃在外面过的最后一个春节,转过年来,我就调他进京。”

何泉眼睛一亮,说:“多谢宰相大人,我岁数大了,对名利看的淡了,若是犬子能回京,哪怕官职降一级也是好的。”

李霖哈哈笑着说:“老大人说哪里话,何湃督抚量州,功劳很大,此次调回京也是人尽其材,不仅要调回京,而且还要在陛下面前保举他最少升一级。”

何泉激动不已,端起酒杯来想要敬酒,李霖赶快拉住他说:“这大冷天的,老大人身体不好还是少喝酒,不如喝些热茶好些。”说着自己端起酒杯,何泉连声道谢,拿起茶盏敬了李霖一下。

 

百官说着话,时间过的也快。不一会素菜也撤了下去,上了四道蒸菜。

李霖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百官马上停下交谈,各自坐回位子,正襟危坐,目光都集中在宰相李霖身上。孙初也坐下了身子,他知道今天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待大家都坐好,摆好聆听的姿势后,李霖朗声说:“本相这将近半年的时间身体一直不太舒服,朝中大小公务都有劳各位大人了。”

百官个个连忙或高声或摆手的说不敢。

“不过,”李霖话锋一转,说:“但朝廷里的很多事情,好像处理的并不怎么彻底啊?”

李霖这话说的千回百转,百官纷纷在肚子里拼命思考李霖的真正意思,一时间没人敢吱声。

李霖继续说道:“虽然我养病在家,但对国家大事还一直在关心,听说这绿臂匪乱这么久还没有平定,五州几百万灾民的粮食也还没有着落,这两件事情是危害国本的大事,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为百姓解难,我实在是很愧疚啊。”

百官一听原来说的是这个事情,纷纷捶胸顿足的表示,都是自己的工作没做好,个个都是一副懊悔不已的表情。

李霖手微微一压,百官马上就从哭天抢地的自责中安静下来,李霖说:“我最近常常翻阅各地的文书资料,认为现在局势虽然如一团乱麻,但有源头可循。这源头便是绿臂乱匪,乱匪四处流窜,每到一处就攻打县城,抢劫大户,裹挟灾民。乱匪所过之处如同洪水过境,人丁不旺,土地荒芜,不管原本是多富裕的地方,只要遇上乱匪就会被糟蹋成一片毫无生机的白地。”

百官一边听着,一边又跟着李霖的语调纷纷做出愤慨不平的表情,有的甚至微微握紧了拳头,那样子似乎恨不得亲处上阵与绿臂军搏杀。

李霖又说:“如今乱匪不能平定,我认为最大的责任人就是平乱大将军林禾。林禾将军这半年多,朝廷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兵给兵,甚至私兵这种事都答应了,可是陛下当初说的三个月平定乱匪的事情却毫无着落。”

兵部尚书陈瑛站起来,大声说:“兵事不利,是下官失职,臣马上回去写奏章,明天早朝要参他林禾一本。”

李霖却说:“陈大人莫急,本相说这些也只是猜测,还没有实际证据,我们身为人臣,要为陛下分扰,不可凭空捕风捉影。明天早朝,我会揍请陛下派出巡查使,监察屏州军务和匪势。先做一个彻底的了解,再来明确区分责任。”

百官齐声说:“唯宰相大人马首是瞻。”

李霖看着这些应声虫一般唯唯诺诺的百官,热情的说道:“来来来,诸位大人继续饮酒。”

于是气氛一下子又快活起来。

 

祝丰二年 十月二十七日 上午

西京 皇宫

少年皇帝周昌下了早朝,急匆匆的往后院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贴身大太监尤丁快去把金扬找来。今天的早朝,百官又是一顿好吵,他现在急需清理一下思路。

不过让少年皇帝周昌大开眼界的是今天李霖亲自下场与舅舅常华展开一场激辩,以前父皇和老师武太傅总是夸这个李霖如何厉害,但平时李霖上朝都不怎么言语,从来都是站在百官身后掌控局势。反而舅舅常华经常舌战百官,对着那些文官满天乱飞的口水和拐弯抹角的谩骂游刃有余,显示出极高的水平。

而今天李霖亲自与常国舅就屏州匪势和五州赈灾展开辩论,反而把以前看似很厉害的舅舅常华给骂的哑口无言。李霖一说起话来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滔滔不绝,舅舅常华根本无法打断,也插不上嘴。等到李霖说完了,舅舅常华再捡起话头又显的那么无力和尴尬。

李霖借口生病,蛰伏了好几个月,今天第一天上朝就火力全开,看来已经是做好了扭转局势的准备了。只是今天李霖在朝堂上的话,也句句都敲打在小皇帝周昌的心坎上。

当舅舅常华说:“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林禾将军在匀州、槐州、屏州的战绩大家有目共睹,形势也是在往好的地方发展,我相信用不多久就会传来平定乱匪的捷报。”

而李霖却毫不犹豫的驳斥道:“有目共睹,有目共睹,今天斩杀了一个匪首,明天又斩杀了一个匪首,可是匪首杀之不尽,乱匪也没有树倒猢狲散!今天斩首两千,明天斩首五千,把这半年来的捷报都查一查,林将军斩首最少十万余,可是乱匪却从十几万变成几十万!今天匀州大捷,明天槐州大捷,可是只见乱匪劫掠三州,如入无人之境,却不见林禾将军拒匪于境外,只能追着乱匪的尾巴跑。林将军传来的捷报越多,乱匪就声势越大,林将军的功劳越大,乱匪的人数就越多。若真如此,我倒希望林禾将军还是不要杀那么多乱匪的好。”

宰相李霖的这一番话,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坐在那高高龙椅上如同坐在一把火炉上,恨不得马上抓个人来问明白。可是满朝文武都已经在李霖和舅舅之间站队了,他们的立场都是代表了相党或者后党,不管是信了他们哪一方的话,都会以偏概全,想来想去,只有金扬这个宫里人可以信任而且又了解屏州的局势。

周昌急匆匆的回到书房,三下两下除掉朝服,刚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金扬就连滚带爬又吁又喘的跑进了书房,跪在书案下嗑头请安。周昌本来心里还责怪金扬来的慢了些,可是看到金扬在这大冬天里累的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也不觉得生气了。

周昌让金扬起来回话,直接问道:“金扬,你前几天刚从屏州回来,当时你还给朕讲了林家的小儿子单枪匹马杀败了十万绿臂乱匪,轻易就解了津扬县城的围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金扬赶快小心回道:“与皇上说的话,奴才哪一句也不敢忘记,臣说的这些都是实情。”

周昌点了点头,说:“这几个月你到处帮朕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会讲一些林家父子剿匪的故事,从来都是林家老子洞察先机,运筹帷幄,林家小子勇猛无双,单枪匹马,决胜千里,是这样子的吧。”

金扬倍加小心的说:“回皇上,是这样子的。”

周昌把玩着一块镇纸,冷不丁的问道:“那你说说看,这林氏父子这么厉害,还总打胜仗,可是这绿臂乱匪怎么会越剿越多,匪势越来越大,而且打了好几个月也不见个胜利的盼头呢?”

金扬还没听完皇帝周昌的话就“扑通”,哭着声说:“奴才在外面替皇上打探消息,回来和皇上说的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从来不敢有半句假话,若是有说的不周到的地方那也不是有心的,皇上千万不要责怪奴才啊!奴才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皇上嫌奴才力事不牢靠,就撤了奴才的职,奴才只想在皇上和太后身边侍候着就行啊。”

说到后面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了,小皇帝周昌被他搞的又想气又想笑,一下子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叫停金扬言辞深切的表白了。尤丁站在小皇帝周昌后面说:“金公公莫要激动,在皇上面前说这些话成什么样子了?咱们都是皇上身边的体已人儿,皇上知道咱们的忠心,就算是做错了事情也是好心办错事,皇上圣明天子、宽宏大量怎么会和我们当奴才的计较。今天皇上啊,只是想问问你话儿,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

周昌这才说:“就是就是,你们啊!都是看看着朕长大的,都是朕最信任的人,你别哭了啊!这是朕的书房,大哭小叫的不好,赶快起来回话吧。”

金扬破涕为笑,赶快站起来,小心的擦掉眼角的眼泪,连赔不是,又问道:“劳尤公公费心了,尤公公能否再说一下皇上刚才问的是什么话来着?”

周昌都忍不住乐了,说:“朕问你,这林禾父子总是打胜仗,老是打胜仗,可是这绿臂乱匪却一直没消灭掉,你说这是为什么?”

金扬说:“奴才也不懂军事,倒是听说了一些民间的传言,都是些不实的话,说出来了可能还会惹皇上不高兴。”

周昌敲着案几说:“你尽管说,今天你不管说错什么朕都不会责怪你。”

金扬这才说:“民间有传言,说林禾将军在西北苦寒之地征战,功劳无数却不被朝廷重视。如今因为绿臂乱匪才得以入关,这关内土地富饶,吃喝玩乐样样不缺,而且为了他平乱,他要粮朝廷就给粮,他要钱朝廷就给钱,甚至私兵这种事朝廷都答应他。俗话说‘兔死狗烹’,林禾对朝廷来说就是猎犬,而绿臂军那些小小的乱匪就是兔子。若是林禾将军三两下把绿臂乱匪给平定了,那最多升一级官,还是回西北苦寒之地去喝西北风。所以他对剿匪的事情便打一阵拖一阵,一直拖了大半年。”

周昌气愤的说:“原来是这样,那果然是说的通了。你知道他是要拖到什么时候?”

金扬说:“这传言还有说,只要皇上许了林禾将军军事府大元帅的位子,那绿臂毛匪转眼就平定了。”

周昌气的直拍桌子,回头看着尤丁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拥匪自重啊?朕让他去剿匪,可他倒好,给朕养匪了,再拿这些土匪来威胁朕?”

金扬又小心着接话说:“说到养匪,其实还有一事儿。”

周昌说:“快说快说,什么事?”

金扬说:“林禾将军每个月都是从户部领粮草的,而且地方豪门大户感恩林将军扫平乱匪,也多会资助粮草,所以林将军的粮草颇多富裕。这眼看入了冬,绿臂军已经没有吃的了,但他们有之前抢的很多金银没地方花,所以就从林禾将军那里买了好多粮食。”

周昌拍案而起,骂道:“胡闹,这是皇粮资匪啊,这是要造反么?朕的天下还有那么多的灾民没有粮食吃,从紧巴巴的国库里挤出那么点粮草给他,他到好,都给倒卖了?还卖给了敌人,这是卖粮草?这是卖国!”

周昌已经是在破口大骂了,左右的小太监宫女都吓的低头不敢说话,金扬颤颤微微的站在下面,几乎要被天子之威给吓的瘫在地上,尤丁抱着一碗茶,也不敢上来劝周昌。

周昌虽然年少,急燥没耐心,性格也冲动,但悟性却非常好。加上跟这些说话爱引经据典、拐弯抹角的文官打交道多了,所以这个少年皇帝极擅长听话外音。骂了两句之后,周昌马上指着金扬说:“金扬!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你肯定还知道别的事儿没说对吧?”

金扬“扑通”一声又瘫跪在地上了,哭着说:“皇上啊,奴才不是有意隐瞒的,有些事情儿奴才拿不准是不是真的就不敢和皇上说啊,有些事情奴才刚知道还没来的及说啊。”

金扬说了两句就开始磕头,连着磕了十几下也没停,周昌怒气冲冲的看着他,尤丁在身后赶快打圆场说:“金公公你赶快说呀,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皇上也不会怪你,若是真把皇上惹生气了,你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金扬跪在地上说:“之前林禾将军蒙受皇恩,被特批可以招募私兵一事,皇上给他的限额是两万人。”

周昌知道金扬要说什么了,努力压着气,冷冷的问:“他现在招了多少人了?”

金扬说:“昨天有屏州的线报传进宫里,说林禾将军现在已经招了六七万人马不止了,全部藏在一个山谷里秘密训练了一个多月了,但做的极为隐秘,对外还是只称是六千血翅军。”

如同一个惊雷在周昌脑子里炸响,他几乎没思考就问了一句:“他藏了这么多私兵干什么?”

金扬低头跪着没说话,连小皇帝周昌最亲近的太监尤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任何人如果站在帝王的角度去看问题,都会对一个能征善战而又手握重兵的将军报有深深的怀疑。

周昌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坏,便自已宽慰自己说:“六万精兵啊,他林禾也真敢招呢!”

金扬跪伏在地上,偏偏又给小皇帝周昌添了一把堵,说:“皇上啊,实际上远远不止六万人啊。”

小皇帝周昌感到一阵胸闷,问道:“那林禾现在有多少私兵,你说个数出来。”

金扬说:“奴才给皇上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林禾有多少兵其实一算就很清楚了,除了六千血翅军和他藏在山谷里的六七万人之外,还有他分给屏、匀、槐三州官府、豪强、地主、大户招私兵的权利。这些官府和大户们招募的私兵极为庞杂,现在多的有两三万人,少的有三五千人,加起来远超十万之众,林禾因为平定匪乱、战无不胜,所以极受三州大户豪门的拥戴,平时要粮给粮要钱给钱,若是林禾要调他们的私兵,他们也肯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周昌冷笑一声说:“呵!地方上的私兵加上他藏起来的私兵有二十万人了吧?林禾现在的人马快要比朕都多了呢。”

金扬又添了一把堵,说:“还有!”

周昌都要跳起来了,质问道:“还有?”

金扬说:“林禾将军替国镇守边关,经略西北二十余年,西北天府军视林禾将军为战神,林禾在西北天府军说的话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

周昌这时吓的有些呆滞了,说:“你是说西北天府军也都被林笔掌控了?”

本朝吸取了前朝覆灭的教训,为了防止军权旁落,整个大夏朝只有一支军队就是天府军。这十几年也算是天下太平,所以天府军除了各地的关口要隘有少量驻军以外,主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京城周围驻扎训练,整编有二十万人。另外一部分在西北寒州防备北蛮和西夷的偷袭骚扰,整编有十万余人。周氏夏朝历代帝王对军权都极为重视,天府军也只听皇帝一人的指挥,天府军七品校尉以上都要皇帝亲自任命,五品以上将军每年要进京报告。

可是这些年因为天下太平,加上官僚机构越来越复杂,天府军的权利也被逐渐分散,加上西北寒州天高皇帝远,所以为了防止有大将趁机窃取西北天府军的兵权,历任西北天府军的主帅都是皇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林禾也是如此,林家和皇家周氏挂着一层亲戚,而且先皇对林家也颇多优待,太后常景也一再的跟周昌保证林禾对朝廷和皇家绝对是忠心耿耿。可是林禾既然敢在山谷里偷偷藏了几万私军,就说明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一个有野心的人又怎么会对西北天府军这么重要的一块兵权毫不染指呢?

若是金扬说的是对的,林禾现在有十万西北天府军,七万私军,加上地方豪强帮他蓄养的私兵,全部加起来最少有三四十万人。而周昌现在却只有京城天府军一支,名义上也只有二十万人。而且周昌也知道京城天府军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军备废弛,吃空饷又厉害,实际上能拿刀枪打仗的不到十万人。

周昌越想越怕,脑子里只有两句话在不断在回响:“军权旁落,社稷不稳!”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不管是经历还是处事都稚嫩了一些。林禾和他的三十万大军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胸口上,几乎要闷死他了。既然林禾是舅舅常华的人,那舅舅常华现在也是不能信任的了,看来还是要听宰相李霖的。在他的世界里也只有黑白两色,非黑即白、是非分明、不是对就是错,所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偏向李霖一边。

周昌努力镇定来,说:“马上召宰相李霖进宫,商量派谁为监察使,监察屏州军务。”

尤丁刚要应下来,金扬却说:“皇上使不得啊,这些事儿不能听宰相大人的啊。”

周昌一愣,说:“为何使不得?”

金扬说:“皇上,且不说林禾将军现在‘拥匪自重’、‘皇粮资匪’、‘擅养私兵’这些事儿我们没有实际证据,就算是有也不能派人去查啊。若是去查了,没有这回一事儿,必然使外将寒了心,君臣不和睦,以后就没人替皇上剿匪了。”

周昌说:“那若是有这回事呢?朕就坐看他拥兵自重不成,羽翼渐丰不成?”

金扬跪着说:“皇上啊,有这回事更不能去查了。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林禾将军拥兵几十万啊,若是皇上派人去查,林禾将军担心被问罪,狗急跳墙!那就天下大乱了啊!”

周昌一下子被噎住了,尤丁这时也凑上来说:“皇上,奴才插句话,金公公说的有道理啊,现在林禾将军要兵有兵要钱有钱,他能带兵他儿子又能打仗,若是真给逼反了,就……太麻烦了啊!”

周昌焦燥不已,指着金扬说:“那你说说看,这个事情要怎么办?”

金扬毫不犹豫的说:“皇上,现在这日子马上就年底了,眼看冬至也不到半个月了,陛下可以召林禾将军进京述职,就说让他顺便看看在西京的故人旧交、亲朋好友。还说皇上听说了小将军林顷的事情,非常欣赏这位少年将军,要林禾带林顷一起进京。若是他们两都进京,皇上可以当面对质;若是只有一个人进京,不管是谁都马上扣留,让剩下的那一个有所忌惮,再逐步剥掉林家的军权;若是两个人都不敢进京,那就非常明显有问题了,皇上应该马上派人去寒州,把林氏一族老小都控制起来。”

周昌有些拿不定主意,尤丁又凑上来说:“皇上,我觉得金公公说的事情可以考虑,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探明虚实。”

周昌点了点头,又对金扬问道:“这些事情,你可与母后说过?”

金扬说:“这些事儿要么都是些还没证实的传言,要么就是刚得到的消息,还未曾来得及与太后娘娘说。”

周昌点了点头说:“好,那你也暂时不要与母后去说了。到时母后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交待的。”

太后常景对舅舅常华无条件的信任,若是她知道了这些事情不仅不赞成周昌查林禾,还要联合舅舅来阻止他。相党这次的事情虽然方向是对的,但立场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打击后党才选的,这些外臣还是不能太相信,金扬倒是个办事牢靠的人,以后要托他多打听些宫外的事。

祝丰二年 十月二十七日 下午

西京 国舅府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常国舅自今天下了朝就一直在书房里和几个幕僚商议事情,他们一边议论着一边疯狂的翻着这两个月屏州各地送上来的信件和奏章。管家常和和几个仆人侍女端着饭菜在门外等了好久,常国舅此时没心情吃饭,常和也不敢送进去。

常国舅此时的心情非常紧张,虽然前几个月他凭借小皇帝的支持和对三州局势的把控,在与相党的对抗中占到了上风。可是这几个月他对相党的打击,却都没有落到实处,没有伤害到相党的根基。而且五州赈灾和三州平乱的事情也处理的不好,没有让他在小皇帝那里得到加分,也没有加大他在朝堂上的优势。

反而李霖虽然在家养病将近半年,相党也整体蛰伏起来,但气势却越来越强,而且相党越来越团结,百官也紧紧围绕在李霖身边,如同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常氏父子三人与李霖师徒二人斗了几十年,常华早就知道李霖不是一个急流勇退的人,他也早做好了迎接李霖狂风骤雨般反击的准备。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李霖一出手就是亲自上马,在朝堂上与他口舌交锋。更没想到的是李霖竟然找到了林家军这个后党的死穴,让常国舅有些措手不及。

林家军对于国舅常华以及后党来说,其意义已经不仅仅是扫平乱匪为后党争得军事府大元帅的职位,而且关系到后党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根基和自己在西京的地位。若李霖只明和五州赈灾和三灾平乱来做文章,最后只能给自己安一个不称职的名头,可是李霖若是趁着对林家军的打压,趁机把手伸到匀、槐、屏三州地方政务上,不仅可以把原本已经被后党视为囊中物的平乱首功抢走,而且很可能可以干涉到三州太守的任命。

匀、槐、屏三州都是富裕的大州,若是被李霖给一下子抢走三个州,那后党就要元气大伤了。而且若是文章作大了,李霖甚至可能染指西北军,那可是后党的军权所在,若是没了军权,后党哪里还有争的底气?

翻了半上午的文书奏章,常国舅感到越来越棘手,之前屏州地方官员以及大户和林家军写了很多信件互相埋怨。常国舅都是抱着和稀泥的态度,让双方都做一个忍让,反正只要拖到平了乱匪,到时天下太平,大家论功行赏,人人有肉吃也是皆大欢喜。

现在把这些信件翻出来仔细看,简直要气死常国舅了。虽然地方官员给朝廷的奏章表面上都是夸林禾的,可是这些文人却在字里行间总是有意无意的提到林禾一些问题。比如前几天刚被少帅林顷救了的津杨县令胡允老头,虽然把林顷救援之功好一顿夸,却也夹了一句他们县上的富户支援了林禾几千石粮食。说的好像若是不给粮食,林禾就不救他一样。

这一些只言片语,常国舅当时没有细看,不以为意,现在都会成为李霖用来刺向林家军的利刃。今天早朝宰相李霖掉出要派监察使的事情虽然自己强力反对,没有当场定下来,但常国舅心里很清楚,派监察使已经是早晚的事儿了,而且派出去的人一定是相党的骨干。到时候屏州的问题是黑是白,就完全由相党说了算了,常国舅拼命思索着要怎么交待屏州太守尹祥和平乱大将军林禾,让他们沟通一下话头,好怎么糊弄过监察使这一关。

就在常国舅抓不到一丝头绪的时候,最信任的幕僚华映小心在常国舅身边说道:“大人,不必焦虑,其实这个事情也没那么难办。”

常国舅皱着眉头看着华映,只见华映向他递了一个眼色。国舅常华便对另外几个幕僚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诸位先去吃午饭,下午再查吧。”

另外几个幕僚纷纷行礼告退,等他们都退出去,关好门常国舅才转过身来对华映说:“先生可曾想到什么妙计?”

华映微微一笑说:“妙计不曾想到,只是想通了其中一个关节。”

常国舅说:“原听先生赐教。”

华映说:“我刚才一直在想,李霖为什么要挑这么一个时间才跳出来对我们下了这么一下狠手,五州赈灾、三州平乱的事情我们确实处理的不好,这一点这几个月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的。林禾将军和屏州官员有矛盾,也不是很难打听的事情,李霖也不可能是刚刚才知道。若是说林禾将军剿匪不利,这个事情到时扯皮起来,也很难说的清楚。如果说李霖仅仅是要通过这些事情来给我们造成打击,那几个月前就可以做了,为什么他要在家里闷这么久,偏偏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国舅常华说:“莫不是他在屏州抓到了什么真的把柄?”

华映摇头说道:“不,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就在西京,就在这朝廷里。”

常华说:“这是怎么说的?”

华映说:“其实派不派监察使,林禾将军是否有过失,不管李霖的证据充不充分,只要陛下不相信,那么就很容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霖之所以敢挑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击,我认为他是看到了陛下现在与大人之间关系不似从前那样紧密,有了空子可钻。损失了西北天府军不算什么,损失了三州太守的职位也不算什么,可是若是没有了天恩浩荡陛下信任,那才是最致命的。”

常华一下子回过味来,华映说的不错,所谓的“后党”之所以能在朝堂上与李霖和百官对抗,其实靠的就是小皇帝周昌对他的支持。最近这段时间,小皇帝对自己的不满日益增加,李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出手的。他的目的也不是林家军和屏州,而是离间自己与小皇帝的关系,把自己从皇帝身边彻底剥离出来。

常国舅说:“先生可能应付之法。”

华映说:“如今形势已经非常危险,已经来不及一步步去谋划应对,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大人赶快进一趟宫,与太后商议一下,请她在陛下那里拉回对大人的信任。”

常国舅为难的说:“最近太后逼陛下逼的有些紧,母子关系有些生疏,她已经对我这个做哥哥的有意见了。若是再让她去逼迫陛下,怕是她也不愿意的。”

华映说:“大人!这已经是关系到存亡危机的事情了,太后必须要做,愿意做也要做,不愿意做也要做,太后必须要让陛下无条件的信任大人,只有这样才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常国舅犹豫的点了点头,其实他与太后妹妹常景的关系并不好,只是为了对抗所持朝政的相党,所以两人才做出了和睦的样子,这一点连小皇帝周昌也不知道。最近常国舅因为处事不利,太后也对他有很大意见,但正如华映所说,这种时候哪怕和太后撕破脸也要逼小皇帝站在自己这边。不然一旦真的着了宰相李霖这条老狐狸的道儿,那就真的不到身死族灭,李霖绝对不会收手的。

 

祝丰二年  十月二十七日 下午

屏州北部 血翅军俘虏大营

 

此时正是休息时间,杨正穿了一身黑色粗布衣服怒气冲冲的坐在其中一个营帐里,他在等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也都是穿着与杨正一样的黑色粗布衣服,若是不认识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会觉得杨正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给血翅军当俘虏快一个月了,杨正这一个月没有一天是顺心的,每天都要受一堆的气。

本来他以为是被招安了,最少也能弄个武将之类的官儿当当,可是来之后人家却把他当俘虏,兵器铠甲和其他他原来的生活用品全被拿走,只给了他这么一身黑色的粗布衣服,和普通士兵的没什么两样。而且他不仅吃的穿的和普通士兵没两样,还要每天跟着那些大头兵一起做最基本的训练,干些杂务活。

这是最让杨正气愤的,他感觉被人小瞧了,人家血翅军压根就没把他杨正当成一个绿臂军大将军来看。不仅林氏父子看他的时候鼻孔朝天,连下面的小卒子也敢对他吆三喝四。而且血翅军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全部收编他们,把绿臂军几万人困在这个大营里训练,是为了做筛选。每隔十天血翅军会来一帮子军官对他们进行体力、武力、阵法等考核,考核通过的便被带走成了真正的血翅军,有的还许了官职。若是考核没通过,还要在这个屁大点的大营里继续训练。

而绿臂军的大将军杨正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在这一点上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优待,他也要跟着普通士兵一起,穿着粗布衣服每天五更起床,泥里草里摸爬滚打的训练,一直到天黑才能回大帐休息。每天累的汗如雨下,摔的浑身是伤,可是动作哪怕只要慢了半分,还要被拿着皮鞭的小卒子抽两下子。一开始这种屈辱杨正还忍了,直到伍宁那个暴脾气,因为挨了鞭子和血翅军的小卒子动了手,差点引起全营大暴动,血翅军才对他们这些原来绿臂军高级将领的态度稍好一些。

可是血翅军那帮子人不敢明着欺负他们这些绿臂军中有威望的人,便玩些使不上台面的下流手段。最明显的就是那个考核,杨正自认为不管是武力还是功夫在整个绿臂军中也算排的上名号的,可是连着两次考核他都被判成不合格,没有被选中成为正式的血翅军。若是选拔标准高也就算了,比如张启,一手七箭连发百步穿杨的功夫无人能比,被选中了杨正也服气。反而杨平那小子,在杨正看来除了会油嘴滑舌之外,若论功夫杨正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当沙包摔的水平,竟然第一轮筛选就通过了。不仅美滋滋的穿了官衣成了血翅军,林老帅还许了他一个校尉的官职,据说是个有七品的衔,相当于县太爷,只等朝廷正式封赏的圣旨下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穿官衣吃皇粮了。

杨正心里很清楚,杨平那个弱鸡之所以能第一轮被选上,不是因为他功夫好,而是从一开始和血翅军做谈判的时候全程都是杨平一个人在操办。杨正出于对杨平这个堂兄弟的信任,连林禾和林顷这对父子的面儿都没见着就稀里糊涂的投降了,现在看来杨平肯定是在和林老帅的谈判中私下自己谈了很多好处。而且杨平处事圆滑,能说会道,这种人就是个墙头草,最会见风使舵的功夫,他肯定是拍了不少马屁,讨了林老帅和林少帅的欢心。以至于在林家父子眼里,绿臂军只认杨平,而他这个大将军杨正都不被人多看一眼。

现在整个俘虏大营里都有私下传说,血翅军实际上只要收编两万人左右,他们不断的选拔,直到最后这六万人里挑够了两万人,剩下的四万多人既不给粮食也不给兵器,全部赶到冰天血地的屏州北边的大山里,让他们自找活路。

还有传的更邪乎的,说只要挑够了两万人,剩下的四万人全部都要砍了脑袋,拿到京城去跟皇帝邀功,到时候林禾老帅就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封个镇国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杨正对于后面这种传言是不信的,他毕竟还是读了点书的人,本朝压根就没什么镇国大将军这个职位,而且武职永远要比文职低半头,“一人之下”这种事永远都不要想的。但对前面一点,杨正却觉得很有可能。而且杨正觉得杨平一开始就肯定知道会有筛选这种事情,他不仅知道,而且早就想好了要利用筛选把杨正这个前绿臂军大将军给涮掉。这样一来,杨平就可以凭借林氏父子对他的信任和喜爱,稳稳的成为留下来的两万绿臂军精锐中的精锐的领头人。日后稳稳的拿官饷、吃皇粮、升官发财说不定还能替他老杨家光宗耀祖呢。

不过杨平现在在林家父子面前红的发紫,对杨正来说也有一定的好处,那就是俘虏大营里绿臂军的兄弟们,把这些日子受的气和向官府投降的积怨全部都怪到杨平身上了。而他杨正只是一个受了小人蒙蔽的大哥,还是很受绿臂军兄弟们拥戴的。

虽然杨正早就对杨平不满意了,但毕竟现在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其实杨正心里还是盼着林老帅能许他一个官职,哪怕是副将之类的也行,实在不行给他一个七品小校尉,和杨平平起平坐也是能接受的。可是昨天晚上张启带来的一个消息,让杨正彻底怒了,这血翅军欺人太甚!

张启虽然凭借出众的武艺第一轮就被选拔走了,而且和杨平平起平坐,被许了校尉的衔,就等着朝廷正式封策。可是张启心里仍然是非常尊重杨正的,时不时的就跑回来看看杨正,每次见面都恭敬的叫一声:“三哥!”俘虏大营里生活艰苦,张启每次来都带些酒肉,让杨正与其他兄弟分享。绿臂军的军属是另外安置在别处大营,杨正在俘虏大营里没法外出,张启就帮着杨正照顾家小,还帮着传话报平安。这忙里忙外,鞍前马后的杨正和其他俘虏大营里的绿臂军兄弟都看在眼里,对张启那是更加佩服和喜爱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昨天张启来帮着传话,才说了这么一件事。当初杨平和林老帅谈判,绿臂军只有高级将领的家属才能随军,后来七姑八姨全算上也有几千人。这些家属所在营地是血翅军挑了一块平坦的地方临时搭建营寨,离血翅军的大营也较远。虽然简陋破旧了一些,但这些家属也都是空苦人家出身,倒也不嫌弃。而且这个大营并没有什么官兵看守,进出也非常自由,所以家属们被安置在这里也乐的清闲。

那一日家属里的几个女人要去河边打水,因为天寒地冻,河水结冰,要破开冰才能打到水,所以很费时间。这些女人搞了半上午,才破开冰,刚打了水要回营地,碰巧也来了一些官兵要来打水。这队官兵人数很多,足有一两百人,穿着上与血翅军并无二异,甚至军袍盔甲比平时见到的血翅军还鲜艳明亮,刀柄剑鞘上也都挂着丝绸,镶着玉石。

这些军汉也都是火头正大的年纪,平时在军营里身边都是一群糙汉子。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言语上难免要调笑一番,家属里打水的那几个女人倒也不和他们计较打了水就要往回走。偏偏好巧不巧的那几个女人里有齐姑娘,而且那天齐姑娘没有带面纱,那惊世骇俗、貌若天仙的姿色被那些军汉瞧在眼里,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些官兵起了歪心思,便派人跟着几个打水的姑娘,找到了家属所在的营地。因为营地破烂不堪,而且都是些老弱妇孺,那些官兵以为他们是逃荒的灾民,无依无靠,心里就起了歹意。当天下午就有一个穿着金甲的将军带着两三千人,把绿臂军家属的营地给围了起来,说是要抓乱匪。这些官兵挥着刀枪闯进营地,踹倒了架子,推倒了帐蓬,破锅烂罐通通砸烂,老人小孩都赶到一边,姑娘妇女全部抓起来。有敢反抗的就是一顿好打,那作风连被朝廷称为“乱匪流寇”的绿臂军都自叹不如。

齐姑娘被人从一群女人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穿着金甲的将军不仅言语下流的对齐姑娘一通调戏,还动手动脚。眼看这些姑娘就要被带走的时候,张启正好赶到。虽然张启只有十几个亲兵跟着,但非常强悍的站在了几千官兵和几千绿臂军家属中间。

那个金甲将军看起来虽然官衔很高,但似乎并不敢拿穿着官兵军服的张启怎么样,只能悻悻的走了。张启马上把这个事情向林禾老帅汇报,但对方却不置可否,只让家属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自己多加小心。而杨平也在边上跟着和稀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虽然现在血翅军只在原来绿臂军中选拔了几千人出来,但其中很多都是原来张启麾下的“神箭军”里的精兵。神箭军是绿臂军中最精锐的部分,士兵素质、武器装备甚至吃喝待遇上都远高于其他绿臂军。而这支军队自在匀州开始就一直归张启领导,张启在神箭军中的声望非常高,每个神箭军的士兵都视张启为大哥。

这些人哪怕被打散了,归降了血翅军,但仍然以张启马首是瞻。张启便请了一些原来神箭军的兄弟,轮流守护在家属大营四周,当天晚上便来了俘虏大营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绿臂军的前大将军杨正。

杨正听了这件事情,自然是火冒三丈,嘴上骂着血翅军欺人太甚,表面上要招安,背地里却不把他们当人看,还趁这个机会欺压绿臂军的家人,干些禽兽不如的勾当。心里更是担心齐姑娘的安危,他和齐姑娘处的久了,深知这个女人的绝代美色对男人的诱惑力。若是血翅军里的哪个高官看到了齐姑娘的美色,为了占有她,屠光绿臂军也是可能的。

再加上杨正身边的伍宁等原来绿臂军的将领们,也在七嘴八舌的骂着血翅军的不好,又有人鼓动了几句话,便有人跳出来喊:“这官兵当的太憋屈,不如造反来的痛快。”

其他人纷纷响应,原来从另外一方面来说,绿臂军的这些兵将们和血翅军的人近距离处了快一个月,对血翅军的神秘感也消失了,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是:原来血翅军也是有血有肉,怕苦怕死的普通人。谁还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你的功夫也未必比我高明多少,凭什么就要受你欺负。

既然对血翅军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又受不了这个气,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有了再造反的心。这一有人鼓动两句,马上就趁机响应。个个都吵着要造反,还要拥护杨正当大将军。

杨正也就作出顺应大家意见的样子,带头造反。

当下便商量着计划,张启说事不宜迟,久则生变,明天就要行动。血翅军收了原来绿臂军的兵器没有销毁,也没有放在血翅军大营里,而是放在附近一个县城的武器库里。那里没什么人把守。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张启会带着已经投了血翅军的神箭军兄弟们来接应杨正和其他绿臂军将士。张启的神箭军都是已经在血翅军领了兵器的,既是精兵人数又多,应该可以轻易冲破俘虏大营的把守。到时大家一起往有武器库的县城转移,抢了武器骡马和粮草,便向东边走,以后还做无忧无虑的山大王。

在杨正的安排他,其他将军当天晚上便在俘虏大营里四处联络旧部,召集人手。

 

第二天下午,杨正穿了一身黑色粗布衣服怒气冲冲的坐在其中一个营帐里,他在等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也都是穿着与杨正一样的黑色粗布衣服,若是不认识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会觉得杨正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但从坐立的顺序上,能很明显的看出来,杨正就是这伙人的领头人。

杨正在等杨平,昨天晚上张启来俘虏大营告诉他,绿臂军家属被官兵欺负的事情,他听的简直要气炸了,当场就决定再带领大家造一次反。他们这些俘虏大营里的将领们与张启约定好,今天中午张启诈杨平来俘虏大营,若是杨平同意反了,大家还当他是兄弟,若是杨平有了犹豫,就杀了杨平祭旗。

正想着的呢,门帘一下子被撩起,杨平穿着明盔亮甲、披着大红色斗蓬、腰上挎着金穗木鞘宝剑闪身进来,张启紧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帐蓬。

杨平进来了也不行礼,直接问道:“三哥,你找我?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杨正一看杨平的这个态度,心里就有老大不乐意了,冷笑着说:“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是吧?”

杨平为人圆滑机灵,轻易不会得罪人,他见三哥的语气不对,马上就赔着笑说:“哪里!哪里!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我最近比较忙,林帅那边还等着我去开会呢。”

杨正冷着脸说:“我问你,你可知道昨天血翅军闯到我们家属营地,欺负妇孺的事情?”

杨平马上说道:“知道一些的,只是三哥你别误会,这事不是咱血翅军的人干的,是西京天府军的那帮子少爷兵。林帅带兵严厉的很,他手下的人断然不会干出这等事情。”

杨正身后的伍宁叫道:“就算是什么西京的少爷兵,那也是归林帅管的吧,出了这种事,他不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杨平也赔笑道:“林帅也有他的难处,我回头再去和林帅说说看,让他教训一下那帮子少爷兵。”

杨正冷呵呵的笑着说:“杨平啊杨平!你现在张嘴闭嘴就是林帅长,林帅短的,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官军了。”

杨平一愣,有些尴尬的笑道:“三哥你看你说的哪里话,咱现在不就是官军么!”

说完杨平又感觉有些不对劝,愈加陪着笑说:“不过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唯三哥马首是瞻,我只听三哥的。我在林帅面前,也只是一个帮三哥传话的。”

杨正听了这话,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说:“好!既然你都听我的,那我问你,若是让你舍去了这官身你可愿意干?”

杨平毫不犹豫的说:“只要跟着三哥,这小破官不干又有什么关系。”

杨正心里高兴了许多,说:“好,那我便与你直说了吧!我们兄弟们觉得这官兵当的太憋屈,不如原来造反做绿避义军来的痛快,所以我们决定再反了,以后天高皇帝远,自己逍遥快活去。”

杨平一听,有些急了,说:“三哥,这可使不得,林帅对咱们可不薄啊。”

杨正的脸马上就拉了下来,冷笑道:“不薄?我看是对你不薄吧?”

杨平着急的理了一下思路,说:“三哥,林帅愿意接纳我们,以后咱有了官身,不用再干提着脑袋睡觉的日子了,林帅也算是对咱们有恩。咱们若是这样子反了出去,林帅肯定要被朝廷问罪的,这不是害了林帅么?”

杨正说:“林帅!林帅!林帅!你叫的可真亲热啊,你就念着林帅的好,就忘了林顷那个小魔头杀了我们多少兄弟的事情了?”

杨平说:“这是两码事儿,以前咱们是敌人,战场上刀兵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

杨正说:“现在就不是敌人了是吧?杨平!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小子怀了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你想靠着林禾老家伙这个靠山,自己当绿臂军的领头人,还能借着兄弟给你拼命混个不小的官。我告诉你,你若是现在悔悟还来的及,若是你被官儿迷了心眼,以后大家分道扬镳,也不再是兄弟了。”

杨平着急了说道:“三哥,当初是你带了头要投降林帅的,你现在降了又反,这是失了道义啊。”

杨正冷喝一声说:“放屁,不是你蛊惑我,我怎么会干出投降这种没骨气的事?”

杨平自认也算能言善辨,这一下子被杨正给噎的说不出来话了,若是杨正反了,他自然也在血翅军呆不下去了,虽然他心里也确实舍不得这官身,但主要还是不想违反道义。只是没想到平时道貌岸然的杨三哥,现在竟然如此无耻,不仅降而复叛,还把当初带头投降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

杨平憋了半天,说:“三哥,这次你再造反,我是不能跟随你了。”说着就转身要往帐外面走去。

杨正叫了一声说:“你是要赶着去给林禾老儿报信么?”

杨平一愣,刚想转身反驳,突然一只大手,从后脖子上绕过来,紧接着后背一凉,胸口一痛,杨平只感觉全身血都凝住,肌肉都僵住了,他拼了命的想挣开卡住脖子的手,却又连着被后背刺了两刀。

终于杨平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勒住他脖子的手一松开,他就仰面倒在地上,血从身下喷涌而出。杨平这才看清,张启站在他身后,正一脸冷漠的把手里的一把还在滴血的短刀用粗布擦干净。杨平瞪着眼,耿着脖子看向面无表情的杨正,伸出一只手指头,死死的指着杨正的方向,却说不出来话。

杨正上前一脚踢开杨平的手,对着杨平的脸狠狠的唾了一口唾沫,骂道:“叛徒。”

杨平又挣扎了那么一小会儿,终于泄了气,怀着无尽的委屈一命呜呼!

杨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堂兄弟,最得力的助手,最信任的下属断了气,这才对众人说:“兄弟们,做大事的不能犹豫,大家跟着反了出去,以后过逍遥日子了。”

杨正、张启、伍宁带着大家冲出帐蓬,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铜盆一根短棍,拼了命的“咣!咣!咣!咣!……!”一顿敲,边敲边喊:“反了!反了!”

那些提早知道的,便拿着平时训练用的木棍短棒,跟着冲出帐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平时对血翅军心有不满的,也跟着叫了起来。不一会整个俘虏大营,几万人都跟着叫起来,声势震天。

杨正爬到一座帐蓬顶上,振臂一呼,绿臂军的将士们无不响应。几万人分好队列,如洪水一般冲破大门,跟着杨正往东边涌去。

此时四周山上,还有一千多把守的血翅军,这些士兵也是训练有数,反应极快,一看俘虏大营生变,马上发信号通知血翅军大营,再组织骑兵去追叛乱的绿臂军。

这些血翅军都是最精锐的士兵,虽然绿臂军人数众多,但大部分都没有兵器,血翅军又是骑马,转眼间就追到了绿臂军眼前。在全副武装的血翅军面前,手无寸铁的绿臂军如同一堆白菜,血翅军只管挥刀生劈乱砍,顿时绿臂军死伤无数。

张启摘下弓,朝天连射三支响箭,只听到三声凄厉尖锐的叫声划破天空,早就埋伏在附近的神箭军杀了出来,接住血翅军撕杀。

这些神箭军和血翅军处了一小段时间,对血翅军已经不那么害怕了,而且本身神箭军就是绿臂军几十万人中,挑选出来的几千个精兵,战斗力极为强悍。所以一打起来神箭军个个奋勇上前,那些手里没有兵器的绿臂军,也被带动着不要命的往上冲,用自己的肉身去迎血翅军的刀枪。血翅军人数毕竟太少,绿臂军又人人用命,争先向前,把一千血翅军淹没在人群里。血翅军骑兵被冲散了阵型,彼此不能照顾,骑在马上转身又不便,不少人一不留神便被拖下马。紧接着一群杀红了眼的绿臂军的士兵们就如同恶狼一般扑上来,拳打脚踢,手抓嘴咬,活生生的把落马的血翅军士兵打死了。

但血翅军是整个大夏朝最精锐的士兵,形势不对马上就鸣起了金锣,一众骑兵纷纷往后退去,彼此互相照应,不一会就跑的没影了。

绿臂军将士们对着一地的尸体,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起来,虽然绿臂军的伤亡远远大于血翅军,但这是自从匀州和血翅军交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退了血翅军的进攻。血翅军如同大山一般压在每个绿臂军将士心头的阴影,从此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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